蘭嶼-遠望燈塔處的老人側臉

文/國立臺灣大學 環境與職業健康科學研究所 王崇羽

 

 

  蘭嶼,第一次踏上這個島前,總有著許多豐富的生態印象、有著很美的海與天、雕刻船眼與人形紋圖騰、還有飛魚和海蛇。

 

  初次踏上島是跟隨蟲媒傳染病實驗室計畫前往監測恙蟲病,方法以鼠籠掛地瓜裹花生醬誘捕野鼠、犧牲野鼠後剪耳取出寄生其中的恙螨,恙螨大小跟頭髮徑相似,回實驗室後計算恙螨數量,求得此地調查鼠隻平均的帶螨率與帶螨數量,以此數據反映環境中的人被游離恙螨叮咬的可能性或暴露風險,至於恙蟲病病原體在恙螨的陽性率檢驗則先暫時擱下。口耳相傳中,恙蟲病 (Scrub Typhus) 是蘭嶼當地常見的傳染病,是一種可經卵傳播的立克次體細菌 (Orientia tsutsugamushi),由從卵孵出的飢餓游離恙螨意外叮咬傳播給人的,雖然這種細菌不會人傳人,島上居民也沒有嚴重病徵,但一直有外來遊客遭叮咬後,出現反覆發燒、扁條腺發炎腫痛,經由有經驗的醫師詢問旅遊史,推論可能感染恙蟲病,再以多喜黴素 (Doxycycline) 投藥希望病情好轉康復。然而在疾管署線上公告的通報傳染病統計資料中,鮮少有蘭嶼的通報病例,這個觀察與病例數據落差可能與遊客大多為返台後發病,而非在蘭嶼當地衛生所就醫有關。在我們當時的研究報告建議中,就有請蘭嶼當地在來訪遊客數多的步道定期進行除草。這趟之後我以為蘭嶼只是我眾多研究地點中的一停留,沒想到卻是個開始的伏筆。

 

  近五年,在台灣發現一種新興的蜱媒病毒傳染病,造成發熱伴血小板減少綜合症 (Severe Fever with Thrombocytopenia Syndrome, SFTS),為 Bandavirus dabieense (SFTSV) 此種病毒所造成,並列入法定通報傳染病中,而蘭嶼也有一例確診。因此從去年開始,實驗室開啟蘭嶼恙蟲與蜱蟲媒介的人畜共通傳染病調查,約略每季一次先做一年,我負責的是游離環境中的蜱蟲 (Free-living ticks) 採樣,蜱蟲也就是登山客俗稱的八腳怪,最常聽見的便是獸醫在狗身上拔除蜱蟲與點藥預防,然而,藉由蜱蟲所傳播的人畜共通傳染病則非常複雜,因為蜱蟲可以同時攜帶多種病原體並造成共同感染的可能,共同感染則常會加重病情、病徵不典型造成診斷上困難,因而延誤病情救治的黃金時間。在每次的調查裡,我以一塊白布連接蟲桿接觸草叢揮動,用鑷子採集這些攀附到白布、正在尋找宿主 (host-seeking) 的蜱蟲,這些蜱蟲尋找宿主的方法為爬上葉片的尖端,揮動前腳上的氣味與熱偵測感受器 (Haller's organ),像極舉手提問發言 (questing),因此以此方法採集到的蜱蟲又稱為questing ticks。做調查時,我也是經常帶著疑問去觀察、觀察獲得新發現與新疑問,舉著白旗不代表我投降,揮動整天下來,布上也是常常沾滿要拔數小時的鬼針草。

 

  蘭嶼島上有成群的放養山羊,沿著環島公路與上到蘭嶼燈塔處都可見到,常常在開元港晨暮間看到羊群經過小7和加油站,有些羊甚至直接睡在港口,我則是常常跟隨著羊的軌跡採集到蜱蟲。訪問當地人說這蟲是紅蟲,他不會希望羊在他家附近啃草,會有蟲從羊身上掉下咬他。有時我跟不怕生的羊靠很近時,也能看到蜱蟲在羊毛間竄動,羊則用頭上的角撓撓身子,或是磨蹭一旁剛被啃食過的樹叢。這些羊群大都有主人,主人會在小羊耳上切出可識別的割痕,或是有些羊身上有蓋章,據說捕羊時需要出動全村的人一起圍捕。而島上也有野化的蘭嶼豬,居民種的芋頭地瓜在朗島會被豬挖走,不堪其擾的人們甚至出動捕豬大隊。在採集的期間常常飄過夾帶風雨的雲,下過雨後沒辦法乾溼分離,必須等著草叢風乾點再開始揮白布,若收穫太好或收穫很差多跑幾個採集點,常常會到夜間帶著頭燈在機車旁挑蜱蟲。有次採集遇上楊柳颱風,第一次看著颱風眼牆從上頭經過,親身感受躲避17級強風,聽著民宿老闆邊架木板防颱、邊講著先前小犬颱風造成的慘況,再用汽車擋好門口,那次連山坡上的鐵皮貨櫃都吹落到環島公路上、電力中斷、小七東西被掃空。

 

  在蘭嶼研究還沒完成,我還在研究的路上,有時調查結束晚騎著機車經過紅頭岩的海蝕洞洞口,蘭嶼燈塔會在夜間亮起,燈塔座下的海角,岩壁礁岩酷似長者的側臉,望向台灣本島那側,遮擋著來自北方的強風,不說話,但令人安心,讓我真切地感受到與蘭嶼土地的連結,成為我生命河流中的一部分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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