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國立臺灣大學  環境與職業健康科學研究所  楊孝友教授

「氣候變遷對我們的影響，就像是溫水煮青蛙」。最近幾年，我們夏天中午外出用餐時，都能感覺到太陽的強度，已經到了會讓皮膚發燙的程度，一刻也不想在陽光下停留。身為公衛學院的一員，我們對氣候變遷議題都不陌生，但老實說，一般人不太會覺得氣候變遷對自己有甚麼影響。小時候，我的父親是一個老師，在嘉義鄉下有一塊阿公留下來的田，老師的收入微薄，為了增加一點收入，他種過每一種你想得到的水果，而身為長子的我，國小每到暑假就會被抓去田裡除草、拔芭樂芯，因此，夏天就成為我的夢魘。在父親的觀念裡，要我去田裡工作是為了鍛鍊我的身體，其實我能幫的忙並不多。一般農民並不覺得在太陽下工作會影響身體健康。有一次我有一個助理剛好她的父親也是農民，我問了她這樣的問題：「您覺得農民有因全球暖化造成熱危害嗎？」她很直白的回答：「農民又不是傻子，不會躲太陽嗎？」氣候變遷真的會影響健康嗎？還是一個被學者炒作的議題？

中南美洲國家有很高的腎臟病死亡率。除了糖尿病、高血壓等傳統腎臟病病因，科學家注意到有一群沒有糖尿病、高血壓、腎絲球腎炎的病患，年紀輕輕就罹患腎臟病，且這些人的職業多為農民，尤其是砍甘蔗的蔗農。疾病好發的熱點包含墨西哥到哥斯大黎加的濱海高溫度、高溼度的農業社區，因此被稱為中美洲腎臟病（Mesoamerican nephropathy）、或非傳統病因慢性腎臟病（Chronic kidney disease of non-traditional etiology）。目前認為高溫、脫水是主要原因。除中南美洲，亞洲國家的印度、斯里蘭卡的農業社區也陸續報告有非傳統病因慢性腎臟病流行病。雖然熱危害被猜測是疾病原因，不過，農藥、重金屬、傳染病也被猜測是可能原因，呈現地區的差異性。臺灣緯度與氣候與中南美洲國家接近，農民是否也有因熱危害造成的非傳統病因慢性腎臟病呢？在一次與Ineke Wesseling教授的視訊會議，我的學生張哲瑞醫師分享臺灣農民非傳統病因慢性腎臟病分析結果，我感覺得到Wesseling教授對我們臺灣是否有熱危害造成的非傳統病因慢性腎臟病的重視。Wesseling教授是最早投入中美洲熱危害腎臟病流行病學調查的專家，發表了大量著作。一般流行病學家判斷因果關係的一個重要原則叫一致性（Consistency），如果某兩個因子之間有因果關係，則這關係不會只存在於單一研究，而能在不同情境下都能產生一致的結果。臺灣與中美洲國家氣候條件相同，同樣高溫、潮濕。如果熱危害在中美洲造成農民腎臟病為真，則臺灣應該也會看到相同的結果。從她略顯激動的語氣中，我知道她已找到她想要的答案。在我們透過社區整合篩檢計畫的資料，分析臺灣最大的稻作縣慢性病篩檢資料後發現，農民非因高血壓、糖尿病造成的非傳統原因慢性腎臟病盛行率為2.3%，危險性比一般民眾高出5成。且抽血檢查結果有1/5的農民有慢性脫水現象。根據臺灣腎臟醫學會統計，國人每8位成人就有1位有腎臟病，洗腎人口逾9萬人居全球第一。但慢性腎臟病的危險因子如糖尿病、高血壓相較於其他國家並不高，是否環境因素，例如熱壓力，也是臺灣慢性腎臟病的危險因子？

臺灣真的有那麼熱嗎？記得某次研究計畫討論，有位學者不解地問，要做熱危害研究，為什麼不去沙哈拉沙漠做，要在臺灣做？今年國際職業衛生大會在北非摩洛哥舉辦，摩洛哥最有名的旅遊景點就是沙哈拉沙漠。我特地找一天跑去沙哈拉沙漠，想比較一下到底沙漠比較熱，還是臺灣比較熱，記得當天我是冷到頭痛吃普拿疼回旅館的。環境的熱壓力是由溫度與濕度共同構成，臺灣的最高溫度或許沒有沙哈拉沙漠高，但濕度卻遠高於這些沙漠地區。因此，我們到歐洲旅遊或開會常有的經驗是，當地或許大太陽，但我們穿著長袖襯衫和西裝參加研討會，還是不會覺得悶熱。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的估計，全球因為熱造成額外死亡人數最高的地方在南亞、東亞、與東南亞。而世界勞工組織的發布的報告，臺灣在2030年因熱壓力造成的工時損失，將比1995年上升將近3倍。我想，應該是時候多了解我們自己居住的臺灣。

楊孝友   2024/06/3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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